夜半,忽梦少年事。
江声入梦来,不是惊涛拍岸的雄浑,而是那种贴着耳廓蜿蜒的、湿漉漉的声响,像极了故园老屋后那条不知名的小河。梦里的江水是墨绿色的,沉静地、缓慢地流着,载着半江瑟瑟的月光,和几片辨不清年份的梧桐落叶。我仿佛就站在岸边,赤着脚,能感到泥土从趾缝间溢出的微凉与柔软。远处有舟子摇橹的欸乃声,一声,又一声,隔着水汽传来,渺茫得像是从另一个时空的裂缝里漏出来的。
醒来时,窗外的城市正浸在一片铁灰色的黎明里,万籁俱寂,唯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。那江声,那月色,那泥土的气息,便都倏然远去了,空余枕上一片冰凉的、梦的痕迹。心里头却无端地涨起潮来,一阵空落落的怅惘,仿佛遗落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在那墨绿色的水波里。
这“江之念”,念的究竟是什么?是地理意义上某一条具体的江河吗?仿佛是的。长江的浩荡,黄河的苍茫,江南水巷的温婉,塞北冰河的峻烈,都曾在不同的时辰叩击过心扉。但细细追索,又觉得不全然是。它更像是一种精神的胎记,一种文化的乡愁。自《诗经》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起,江水便与我们的情思哀乐长在了一处。屈子行吟泽畔,是“浩浩沅湘,分流汩兮”的孤愤与高洁;李后主凭栏,是“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的亡国之恸;苏子瞻临江酹月,是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的旷达与洞明。这一脉水,流的是墨,是血,是千载不绝的诗魂与史韵。我们念江,或许是在念这水波之下,那绵长而厚重的文明根系。
再往深里想,这“念”恐怕更指向一种生命的状态与向往。江水的意象里,蕴含着时间的哲学。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”,孔子在川上的那声叹息,早已道尽流水与光阴的同构。我们凝视江水,看它滔滔而去,永不回头,便照见了自身生命的匆促与单向。但江水又是循环的,它蒸发为云,降落为雨,复归山川湖海,在宏大的宇宙节律里获得永恒。这“逝”与“恒”的张力,正是人生最深的谜题与慰藉。我们念江,是否也在念一种既勇于奔赴、又懂得回归的生命姿态?念那份“青山遮不住,毕竟东流去”的决绝,也念那“仍怜故乡水,万里送行舟”的缱绻?
江水又是开阔的,它冲破峡谷,漫过平原,终归大海。它象征着阻隔(所谓“天堑”),更象征着沟通与抵达。古人折柳送别,多在渡头,“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”,那远去的江水,载走的是身影,留下的是无边的牵念。如今,桥梁飞架,天堑通途,地理的阻隔日益消弭,可人心的江岸,似乎却更显辽阔了。我们念江,或许也是在念一种联结的渴望,念那舟楫往来、烟火相闻的人情温度,念一个可以从此岸安然渡向彼岸的、精神上的“摆渡人”。
梦中的江,终究是回不去了。它留在记忆的深处,墨绿着,沉静地流淌,成为一处心灵的风景。“念”之动人,恰在于这“求不得”或“已失去”的微凉底色。它让我们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还能保有对一片浩渺烟波的想象;在琐碎平庸的日常中,还能听见那来自文明源头的、深沉的水声。这“江之念”,便不只是怀旧,更是一种向前的眺望——在生命的长河里,我们各自漂泊,却也总在寻觅着属于自己的岸,与渡。
窗外,天光已大亮,市声渐起。那梦里的江声,已杳不可闻。但我知它未断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血脉里,静静地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