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所念人,隔在远远乡。这十个字,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被时光的刻刀一笔一画地镌刻出来,带着一丝凉意,又蕴着无穷的暖。那所念之人,仿佛隔着千山万水,又仿佛只在回眸的瞬间。于是,想要“游从之”,想要循着那无形的情丝,溯流而上,去追寻、去靠近。而我的追寻,最终化作一江浩渺的、无尽的“念”。
这念,起于何处呢?或许,是在某个暮色四合的傍晚,江风带着水汽拂面而来,忽然就觉得这风里,有远方的气息。江水汤汤,东流不息,每一道波纹都像是一句未曾寄出的低语。我站在江畔,看千帆过尽,却没有一叶载着我等待的消息。江水是时间的具象,它带走了春花秋月,带走了昨日种种,却偏偏带不走沉淀在心底的那份惦念。它只是将这份惦念,冲刷得愈发晶莹、愈发沉重。
“远远乡”,不止是地理上的遥远。它更是一种心境上的暌隔。那个人,或许就在同一个城池,同一片星空下,但因为际遇、因为命运的捉弄,心与心之间,已然横亘了一条比大江更宽广、更难以渡越的深渊。我们所能做的,似乎只剩下“念”——在每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里念起,在每一首蓦然入耳的老歌里念起,在每一缕掠过窗前的、不知从何而来的香气里念起。这念,无声无息,却充盈于天地之间,像这江上的雾,看似轻薄,却能笼罩一切,濡湿眉睫与衣襟。
“游从之”,是一种徒劳却美丽的努力。像古人“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”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只因那方向是心的方向。我的舟楫,便是这无尽的思绪。顺着江流而下,我想象能抵达他的岸;逆着波涛而上,我盼望能回到故事的开端。我在文字里游从,在回忆里游从,在每一个与他相关的梦境里游从。江水茫茫,并无确切的航标,这场追寻本身,便成了全部的意义。它让“隔”不再是一种静止的绝望,而变成了一种动态的、充满张力的守望。
所有的追寻与遥望,都融入了这“江之念”。江,是载体,也是本体。我的思念有多长,江水便有多长;我的忧愁有多深,江水便有多深。它昼夜不舍,仿佛替我将那无法言说、无处安放的情愫,一遍又一遍地吟唱。潮起潮落,是它的呼吸,也成了我心跳的节拍。在这永恒的流动面前,个人的悲欢忽然变得渺小,却又因这亘古江水的映照,而获得了一种庄严的、诗意的永恒。
于是,我不再急于渡过这条江。我之所念,隔在远远乡,却也近在眼前这粼粼的波光里。我游从之,并非为了抵达,而是为了在追寻的路上,让自己与这份真挚的情感始终同在。江声浩荡,带走光阴,而那份“念”,已在浪潮的冲刷中,化作江底最坚贞的磐石,任流水千年,默然伫立,成为岁月本身。